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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水沉默
63岁的李经纬正在熬过他一生中最为痛苦、漫长的黑夜。
这位广东籍的著名企业家在中国的经济舞台风光了整整18年，但是，在他刚刚无奈地把一手创立的“健力宝”交出去、准备体面地谢幕而归的时候，却得到了一个足以永远毁灭其政治生命的判决：因涉嫌贪污犯罪被罢免第九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职务。
据来自广东三水市的消息称，李经纬正在广州空军医院住院，其待遇是“监视治疗”。终日陪伴他的除了检察院的相关工作人员之外，还有他的次子；他在广东亲友不多，长子一家早已移民澳大利亚。
此时，三水市传出“健力宝四大老臣”的杨仕明、黎庆元、阮钜源“因涉嫌转移巨额资金而被双规”的消息，于善福则在几个月之前“暂时逃脱了一难”，远赴新西兰。在李经纬执政时期，这四个人分别是分管财务、销售、制罐厂和技术的副总经理，于善福更是常务副总经理，也是健力宝股权转让之后唯一保留了几个月高位的人士。
李经纬的“涉嫌贪污犯罪”是否在健力宝股权转让过程中发生的，并由此爆出“涉嫌转移巨额财产”导火索，这个细节尚未得到三水市委和市政府的证实。本报记者在三水采访期间，从各级政府机构得到的反馈只能以“沉默”两字形容。
第二天，记者在三水市检察院采访时，巧遇佛山市检察院副检察长兼佛山反贪局局长乔平“专程过来与三水方面商讨李经纬案情”。三水检察院副检察长梁汉辉介绍，根据案发地原则，由佛山检察院受理李经纬和健力宝其他涉案人员的侦查、检控工作，三水方面只是做相应的配合、辅助，而非如个别媒体称“主持案件查处的执法机构已经超越了一定级别”。与市委、市政府的沉默态度相比，健力宝员工的反应则显得平淡。记者在位于三水市中心的健力宝饮料生产厂车间外与几位员工交谈时，其中有一位是原分公司销售经理，现被新班子调整到保安部门工作，他不愿多谈以前的老板李经纬，只说了几句，“现在的‘第5季’产量高过了以前的健力宝，但是大家的收入减了一半，不知是好还是坏。”
一位曾参与了健力宝与新加坡第一食品企业和浙江省国际信托投资公司两轮谈判的先生对记者说，在与浙江国投代表张海的三个小时最后对话时，李经纬曾两次落泪。
张海曾许诺保留李经纬董事局主席一职，包括李经纬在内的原健力宝高层团队获得１０％左右的股权安置。后张海入主后确实信守了第一项承诺，直到此次事发。
李经纬的落泪不应只为个人大权旁落。他一生荣辱皆系于健力宝，在1998年、1999年他曾当选九届全国人大第一次、二次会议主席团成员；健力宝18年以来的税收达到20亿，赞助和捐助体育等各项社会福利资金近7亿。
风光时，广东企业家无人能及李经纬。而且，李经纬是国企经营者中一棵18年不倒的长青树。这在一个省，乃至全国，也是硕果仅存。
4.59
亿的背后
健力宝第一大股东代表、现任公司总裁张海向《21世纪经济报道》介绍，李经纬留给新股东的是一个“净资产与负债基本相抵的健力宝。”
位于广州市商业区的健力宝大厦是38层楼高的甲级办公楼，总造价9.3亿元人民币，主要是以银行贷款建成，曾经空置数年，现已成为新健力宝的一个赢利来源。此前，健力宝大厦一度成为李经纬搞多元化分散经营失败的一个病诟。
在新健力宝提供的一份“广东健力宝集团有限公司全资及控股企业名录”中，有广东健力宝天然饮品有限公司、广东健力宝药业有限公司等17家企业。这份名单中并没有细分健力宝大厦、健力宝山庄（建于三水的五星级度假村）等物业的产权归属，也不含健力宝历年投资1600万元、后全部收回的广东李宁体育用品公司的资产。
以张海的算法，健力宝集团的饮料事业部拥有6家饮料公司，其中5家为全资或控股公司。截至2000年，饮料业务的总资产约为16亿元，净资产为6亿元。
健力宝的包装事业部包括富特容器有限公司、塑料制品有限公司、纸品包装有限公司等。截至2000年共拥有总资产约14亿元，净资产6亿元，负债所有者权益比率为56％。
健力宝集团其他业务包括房地产、药业以及部分参股公司等。其中健力宝集团（香港）有限公司主要用于财务周转及融资中心；健力宝美国公司、（新西兰）公司、澳门公司也是早已建成。
健力宝饮料总厂约有资产15亿元，包装总厂约6亿，其他投资5亿左右；健力宝流动负债约20亿，其他贷款约9亿。购买70%股权时花费的3.38亿元。这就是张海“健力宝是零资产”的来源。
记者从其他渠道得到广东大正联合资产评估有限责任公司在2000年12月31日对健力宝资产状况所作的评估，基本情况为：固定资产为14.11
亿、总资产为35.90
亿、总负债为29.35
亿、少数股东权益为1.96
亿、净资产为4.59 亿。
“广东大正”的这套数据与张海的数据出入不大，只是说法不同。而三水市政府当初与新加坡谈判时采信的正是“广东大正”对健力宝的评估??李经纬留给后任者的家产大约为4.59
亿，这还不包括健力宝品牌的无形资产。
李经纬曾对外称：健力宝当务之急是体制改革，第一步是资产重组及股份制改造，第二步是争取在两年内挂牌上市。
但是，李经纬廉颇老矣。几个月之后，一场由健力宝的控股股东??三水市工业局主持的股权转让，彻底让李经纬等人出局了。
荷兰银行审计报告乍露玄机？
李经纬的命运转折正是发生在健力宝股权转让之时。
媒体早已披露，三水市政府提出健力宝的改制方案同时，李经纬等人曾出价4.5亿元要求收购，“但是遭到了三水市政府的断然拒绝。”市政府主要领导客观评论李经纬的方案——4.5亿元三年分期付，其风险很大，有用健力宝的资金来运作的可能；其次，健力宝改制关键不仅是资金问题，管理机制、人才机制早已到了瓶颈，非大换血不可。
据传，市政府与李经纬的矛盾由此爆发。而涉及其中的还有五套班子中的其他主要成员。
短短几个月之内，健力宝的股权由“李经纬之手”，到“新加坡第一食品之手”，再到“浙江国投张海之手”，最后以3.38亿元的代价成交。
今年初，健力宝内部曾发生员工资卡被公司冻结的事件，有媒体记者调查发现，这种工资卡有集资凭证的嫌疑。公司新股东随后接受采访时称，他们已投入8000万元资金兑现，但黑洞太大，故暂时冻结了这一工资卡。此事与原健力宝高层是否有涉，尚待证实。
据广东省检察院一位干部称，健力宝案情是典型的“窝案”，涉及人数、金额还没有到审结的阶段，先由省人大公布“罢免李经纬的第九届全国人大代表职务”，是按正常程序走的。
记者通过一家海外会计师事务所拿到荷兰ABN?AMRO银行的分支机构在2001年底准备给健力宝做的一份资产调查审计表，提供资源的人说，这是由新加坡第一食品出资请第三方国际中介机构做的并购会计审计。
这份调查表列明“销售表、职工/
劳保表、盈利与亏损、资产负债表几大类，厚达50多页。涉及1998、1999、2000年全年及2001年1月至9月全套财务报告及集团综合报告；管理部门对本财政年度（2001年12月31日）和2002、2003年度的预算，包括预测的损益表、资产平衡表、现金流动表；提供每一业务部门前10名最大客户和供应商的名单，三年内签署的信用条款，按产品分类及主要客户分类的月销售量、销售成本、毛利率分析；提供三年内详细的固定资产重估报告；提供三年来集团合并财务报告中债权帐务清单、担保清单；三年来最终上交税务清单，等等。
以此调查为基准的话，健力宝的真实资产状况将会有所体现。但是，据三水市政府有关人士称，当时李经纬对这种审计持“抗拒”态度，这家会计师事务所不得不中途撤出。而后来由市政府请广东大正联合资产评估有限责任公司作的评估，“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的”。
而另一个消息是，新加坡第一食品后来急忙撤出股权收购的谈判，其中原因之一就是他们请的会计师事务所得到的财务报告与“广东大正”的报告出入颇大。
健力宝的股权转让早已尘埃落定。当初的转让过程和结果是否“干干净净”，回头再看的话，已经晚矣？1984年4月，是健力宝饮料问世的的日子。这个曾经饮誉海内外的民族品牌，在18年的风雨中沉沉浮浮，其命运仍难以预测。
如果李经纬早一点谋划健力宝的改制、上市；如果三水市政府早一点帮助李经纬由一个只有小学文化程度的企业管理者成长为现代企业家；如果作为创始人的企业家李经纬能得到像联想的柳传志那样的名正言顺的“名与利”，第二个“褚时健”式的悲剧故事，应该是可以避免的。
但是，命运永远不可能“假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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